“石非石——中國生活藝術展”這些天正在國家大劇院展出。此次展覽以48方造型精美的觀賞石，呈現(xiàn)其中所承載的中國傳統(tǒng)美學與文人精神。澎湃新聞特刊發(fā)中國觀賞石協(xié)會科學與藝術顧問、知名賞石學者俞瑩對展出的靈璧古石“三幽洞”、“照夜白”和陳爐石“耀州窯遺址”的賞析文章。
“三幽洞”：靈璧古石，鶴立雞群
靈璧古石“三幽洞”（杜海鷗藏）
這方古石，曾經(jīng)上拍于香港佳士得2008年秋季拍賣會“重要中國瓷器及工藝精品”專場，估價達180?250萬港元，結果流標，后來輾轉歸滬上古石藏家杜海鷗所得。原來圖錄上注明為“明-清 黑太湖石配紅木座 ”，其實是一個誤讀。這方古石是靈璧石無疑。
“石非石”現(xiàn)場圖
這方古石原裝有日本杉木箱，外面有“三幽洞”題書，落款為“癸酉七月，雨山甲題”。
靈璧古石日本原包裝木盒
所謂“三幽洞”，是因為石頭上有三個洞，幽深曲折，錯落有致。“幽洞”一詞，在唐詩中偶有所見，如李白《姑孰十詠》（姑孰在太平州當涂縣境）組詩中有“靈墟山”，其中有“松蘿蔽幽洞，桃杏深隱處”之句。但是，這方古石的“幽洞”，大多有修治痕跡。其實不但是孔洞，包括石頭的外形輪廓，也有修治過的痕跡，這在古代賞石中也是司空見慣的。雖然有修治的痕跡，但經(jīng)過數(shù)百年的玩賞，已經(jīng)基本泯然不見了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這方古石包漿極好，黝然如漆，反光可鑒，俗稱玻璃包漿。從底座工藝特征來看，大致可以看到清中期，也就是有約二百多年的歷史了。
靈璧古石底座局部
這方古石的銘文之多、名頭之大，在古石中也是極為罕見的。正面幾乎刻滿了銘題，共有五位名家題款，右上方為宋代米芾“渾淪元氣。宣和元年春三月。襄陽米芾”，上部為清代高鳳翰刻銘，右下部為明代王鐸刻銘，左中部為明代文彭刻銘，左下部為清代阮元刻銘。按宣和元年是1119年，米芾已經(jīng)去世十二年，故此絕非米芾手題，應該是后人仰慕寄托之款，所以故意留此“破綻”而已。其他名家題款大體也是屬于這類，沒有年款，無法細考。唯有阮元，落款為“時在癸卯年清和月，藏于萬柳讀書堂之南窗。頤性老人阮元記?！比f柳堂位于揚州公道鎮(zhèn)，是阮元退休歸家之后所建，癸卯年或為道光二十三年（1843年），其時阮元已經(jīng)79歲了。這與這方古石底座的年紀大致接近。
靈璧古石米芾、高鳳翰款刻銘
需要指出的是，寄托與作偽不同。就像是清代康熙青花瓷，常見有“大明成化年制”等款識，這是一種仰慕和寄托行為，它的器型、畫意等還是反映了康熙時期的特征；作偽則是刻意模仿當事人的作品或是筆跡，讓人真贗難辨，以售其奸。至少在清代中期，好古之風十分流行，寄托名家刻款也是一時風氣。到了晚清時期，古石作偽添款現(xiàn)象比較多見，以至真贗難辨了。
長尾甲照像
雨山甲，即長尾甲，號雨山。長尾甲（1864—1942年）是日本著名的漢學家，與中國有著不解之緣。他的經(jīng)歷頗為傳奇，早年畢業(yè)于日本東京大學，任職于東京高等師范學校，1903年因為一起訴訟案件移居上海，受聘于商務印書館編譯室主任，參加中國小學教科書的編纂，在上海住了12年。在滬期間，他拜識了海派藝術巨匠吳昌碩，與其結為詩友，習畫制印，并由此引薦加入西泠印社，成為其首屆社員——這也是西泠印社為數(shù)極少的海外社員。
雨山甲，即長尾甲，號雨山。長尾甲（1864—1942年）是日本著名的漢學家，與中國有著不解之緣。他的經(jīng)歷頗為傳奇，早年畢業(yè)于日本東京大學，任職于東京高等師范學校，1903年因為一起訴訟案件移居上海，受聘于商務印書館編譯室主任，參加中國小學教科書的編纂，在上海住了12年。在滬期間，他拜識了海派藝術巨匠吳昌碩，與其結為詩友，習畫制印，并由此引薦加入西泠印社，成為其首屆社員——這也是西泠印社為數(shù)極少的海外社員。
吳昌碩刻壽山石長尾甲自用印“石隱眼?！?/span>
1913年重陽節(jié)，西泠印社在杭州西湖孤山舉行成立儀式及雅集活動，長尾甲隨吳昌碩一起參與，他當時應社長吳昌碩之請，在孤山社址北面一口活泉的巖壁空白處，書題隸書“印泉”二字，至今尚存。1914年返回日本后，長尾甲在京都以講學、著述及書畫為生。
杭州西湖孤山一處巖壁“印泉”題書
長尾甲收藏宏富，其好友吳昌碩曾有“藏古滿屋書滿樓，側身似欲隨校讎”之詩句贈之。吳昌碩的作品，無疑是他最為留意和收藏最多的。如2015年北京保利十周年秋季拍賣會“江左風流·名家藏珍”專場，曾推出吳昌碩1906年作水墨紙本《墨梅冊》（十開），上面有長尾甲1934年的題跋，成交價達862.5萬元。又如，北京匡時2015年秋季拍賣會“近現(xiàn)代及當代書畫專場”，曾經(jīng)推出吳昌碩、長尾甲紙本“玉環(huán)真態(tài)”、行書七言詩立軸，吳昌碩1916年畫牡丹艷麗厚實，光彩照人；長尾甲1919年另題行草七言詩一首，所謂“空見一枝濃艷態(tài)，無人玉笛倚霓裳?！眱奢S合一，也是兩人友誼的象征。
吳昌碩、長尾甲“玉環(huán)真態(tài)、行書七言詩”立軸
長尾甲收藏的中國書畫古玩，多配制考究的木盒（這在當時日本也是一種風氣），并署題入藏農(nóng)歷紀年，這在東瀛也是很少見的。這方古石的盒裝就是如此。曾經(jīng)在有關拍賣圖錄上看到過他收藏的兩方明代古墨，包裝盒上分別落款為“丙辰”（1916）和“乙丑”（1925年）。他的齋名極多，有的與其收藏的中國古物不無關系，如“草圣堂”是因得藏唐代草圣張旭的真跡而名，“漢磚齋”是因得“長生未央”漢磚而題額。
長尾甲藏明代古墨
長尾甲應該也喜好奇石，曾經(jīng)在日本關西美術2018年春季中國藝術品拍賣會圖錄上，看到他1923年作水墨絹本“一品三秀”立軸，畫了一方瘦峭直立的奇石和兩枝靈芝，其中詠題是：“欲隱商巖曲，高誦采芝詩。獨抱幽貞志，丈人是我?guī)??！?所謂“丈人”，指的正是奇石，源自米芾拜石的故事。此外，他的好友吳昌碩在長尾甲回國前，作《墨梅圖》并題詩贈之，詩中有“奇石蒼寒索我畫，補其虛壁狀其介，未許袍笏顛翁拜，顛翁不拜石點頭”之句，可見長尾甲確實有米顛之好。
長尾甲水墨絹本“一品三秀”
清吳昌碩《墨梅冊》（日本長尾家族舊藏）
這件靈璧古石“三幽洞”，包裝木盒落款年份為癸酉，即1933年。在三十年代，中國的古石曾經(jīng)大量流入東瀛。這就是一個明證。
“照夜白”：奇石中的寫意精神
靈璧石“照夜白”（15×16×9公分。武文成藏）正面
這方靈璧石色澤黝黑，皺褶豐富，肌理飽滿，尺寸雖然不大，但氣場卻很大，可謂小中見大。分明是一匹神駿的形象，馬首昂揚，馬身修長，馬蹄騰空，肌骨僨張，雖然被系縛于木樁上，但似乎正在作掙脫狀，隱約還可以聽見它的嘶鳴聲，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。最難得的是，此方靈璧石兩面可觀，正反面均為神駿形象，極富神韻。
靈璧石“照夜白”反面
此石此景，包括制座高手秦石軒的底座設計，熟悉中國古代繪畫史的一定會聯(lián)想到，唐代畫家韓幹的代表作紙本水墨《照夜白圖》（縱30.8公分，橫33.5公分?，F(xiàn)藏美國大都會博物館）。韓幹為宮廷畫師，善畫人物，尤善畫馬，重視寫生，名重后世。這幅名作描繪的是唐玄宗最愛的坐騎“照夜白”的形象，相傳這匹白馬非常之白，在夜色之中顯得明亮異常。
唐代韓幹紙本水墨《照夜白圖》
這方靈璧石雖然是黑色的，但造型與“照夜白”非常神似，也稱得上是“知白守黑”。只不過畫作之中，細節(jié)更為豐富，馬的鬃毛豎起，鼻孔張大，耳朵聳起，圓目怒睜，充滿了一種力量和躁動感。有意思的是，這匹畫馬其他細節(jié)皆備，唯獨沒有尾巴。有人認為是收藏過程中的磨失，有人認為是畫上印章覆蓋了，更有人認為，是畫家暗示唐玄宗執(zhí)政期間的“有頭無尾”……相比之下，這方奇石的細節(jié)更加不完備（同樣沒有尾巴），但一樣具有藝術感染力。
一般來說，細節(jié)之有無，往往是人為畫作與天然奇石之間難以逾越的鴻溝，但就像國畫中有寫意和工筆之別一樣，寫意雖然不重細節(jié)之描繪，但同樣具有藝術的表現(xiàn)力和感染力。賞石雖然大多屬于寫意類別，但其表現(xiàn)力絲毫不遜于藝術作品。這方靈璧石“照夜白”，與國畫名作《照夜白圖》如果兩相作個比較的話，可以看到，奇石和國畫的表現(xiàn)力雖然有所不同，但各有特點，各擅勝場。
靈璧石“蓬萊仙山”
值得一提的是，這方靈璧石不但兩面可觀，而且角度很多。比如有一個筆架山造型的景觀（18×8×13公分），山巒起伏，高低錯落，下部挑空，也是非常靈動，可以視為蓬萊仙山。
“耀州窯遺址”與陳爐石的傳承和延續(xù)
近些年新開發(fā)的陜西陳爐石入選了多方，陳爐石產(chǎn)于陜西銅川陳爐鎮(zhèn)附近的山坡溝地之中，形成于數(shù)億年前，為隱晶質石灰?guī)r，質堅而潤，色澤深沉，有的玲瓏多孔，有的質如墨玉，其中珍珠石紋理奇特，頗多高浮雕圖案，氣息高古，神秘莫測。雖然早在唐代，陳爐石（時稱華原磬）就已經(jīng)開發(fā)為碑材和磬具，但其真正成為賞玩清供之物，還是近五年的事了。
陳爐石“耀州窯遺址”（60×30×20公分，信金保藏）
這方陳爐石，色澤青黑，肌理豐富，體量較大，造型奇特，一反陳爐石常見的浮雕狀圖紋，完全是以造型取勝，為一方景觀造型石。下部為長方體，底部平整，自然穩(wěn)底，上部有兩塊凸起，左邊較為圓潤飽滿，體量稍大，仿佛古代烽火臺；右邊較為小巧玲瓏，前后有隔，中間有一大孔洞穿越，左前右三面可通，極具變化，上面還有兩處煙囪狀凸起物，令人自然而然地聯(lián)想起古代燒制瓷器的窯址。
“石非石”展覽現(xiàn)場
陳爐鎮(zhèn)因“陶爐陳列”而得名，陳爐窯場是宋代耀州窯的傳承和延續(xù)，爐火傳承至今已有1400余年，目前是陜西乃至西北最大、最重要的制瓷窯場和瓷業(yè)生產(chǎn)基地。耀州窯是歷史名窯，宋代與定、汝、官、哥、鈞五大名窯齊名，是北方地區(qū)青瓷的主要產(chǎn)地，被譽為“巧如范金，精比琢玉”。因為其窯址規(guī)模宏大，十多平方公里的峪谷地，層層疊疊密布了唐、宋、元代的瓷窯和作坊，自古就有“十里窯場紅透天”之譽，是我國目前發(fā)掘面積最大、出土文物最多、工藝流程序列化最強的古陶瓷遺址，世界陶瓷遺址發(fā)掘之最。
巧合的是，耀州窯的燒制與陳爐石的開發(fā)，幾乎是同時代的，兩者的產(chǎn)出幾乎又是零距離，這也使得兩者的關系變得更加親密無間了，只不過一則是巧奪天工，一則是天工作美。這方陳爐石，形成難度極大，妙的是它再現(xiàn)了耀州窯遺址的場景，極富滄桑感，冥冥之中是一種天作之合，頗具內涵，也彌足珍貴。
此可謂：耀州瓷窯火不息，陳爐石名揚天下。
展覽現(xiàn)場
可見，在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的長河中，文人墨客的性情審美里離不開石。賞石理論從傳統(tǒng)的“痩、皺、漏、透”發(fā)展到現(xiàn)代的“形、質、色、紋”，而當下也正是大量新的自然石被人發(fā)現(xiàn)并欣賞的時候，賞石理論也涌現(xiàn)出更為多元而精彩的論述與總結，這是因時代人文發(fā)展而造就的。
展覽現(xiàn)場
據(jù)悉，此次展覽由中國觀賞石協(xié)會、中國室內裝飾協(xié)會陳設藝術專業(yè)委員會主辦，展覽將延續(xù)至4月14日。
